教育的“第二张皮”——由家委会乱象说开去

邵阳新闻在线2026/03/13 11:09:36 分享到

作者:周孝怡

一直想提笔来写写当下教育之乱象,可思虑再三,竟不知从何处切入。纷繁的表象之下,总有一根若有若无的线,将诸多问题串联在一起。思来想去,还是从家委会说起吧。

这个本该是家校之间“连心桥”的组织,如今却成了许多家长心头的“疙瘩”。打开网络问政平台,关于家委会的投诉比比皆是:重庆某中学班级家委会两年收取18万元班费;教师节半天“众筹”1800元给老师买礼物;有家长只因质疑收费263元,便被班主任踢出家长群。

而在各地类似的投诉中,一个现象耐人寻味。面对“周末违规补课”的质疑,学校的回应几乎如出一辙:那是家委会“自发自愿组织”的自习,学校只是提供场地,“没有干预的理由”。一套漂亮的组合拳,所有争议都被家委会这堵“防火墙”挡在了门外。

我不禁要问:家委会,你到底是谁?

你是家长的代表,还是学校的“白手套”?你是家校之间的桥梁,还是横亘在中间的“收费站”?你究竟是替家长发声,还是替学校“挡枪”?一个本该定位清晰的辅助组织,何以变得如此面目模糊?

细究起来,当下家委会的异化,大致走向三种形态。

第一种是“谋利型家委会”。有人挤破脑袋往里钻,图的是在老师面前混个脸熟,为孩子争取“特殊关照”。于是,家委会选举成了暗流涌动的“小江湖”,评优评先的天平悄然倾斜。中国青年报的调查显示,超半数家长认为,家委会的孩子更容易获得机会。当“服务”异化为“投资”,这个组织的公共性便荡然无存。

第二种是“负重型家委会”。开学大扫除、交通执勤、运动会拎水杯、资料复印装订……凡此种种,本该学校承担的事务,一股脑儿压给家长。有家长自嘲成了学校的“编外杂工”,而学校则乐得清闲,将“减负”的皮球踢给了家长。

但这两种,尚属“显性”的异化。最值得警惕的,是第三种——也就是诸多案例共同呈现的“防火墙型家委会”。

在这种模式下,家委会被塑造成一个精妙的“缓冲地带”。学校想补课,政策不允许?没关系,让家委会出面组织,名曰“自愿自习”。学校想收费,规定明令禁止?不要紧,让家委会代劳,名曰“众筹班费”。一旦有家长投诉,学校便可两手一摊:“那是家委会的行为,我们无权干预。”

妙啊!家委会成了教育的“第二张皮”——外面披着“民间组织”的外衣,里面却承载着学校的意志;名义上是家长自治,实际上成了政策的“体外循环系统”。学校借此实现了“合规”框架下的利益最大化,而所有风险,都被这层“皮”轻轻挡下。

这套机制之所以运转丝滑,关键在于两个字:自愿。

“都是自愿交纳的”“都是自愿参加的”——这句话几乎成了所有争议的标准答案。可问题是,在家长群的“集体氛围”里,在老师“隐性的权威”面前,在“别人都交你不交会不会影响孩子”的焦虑中,所谓的“自愿”,不过是沉默的同意罢了。正如一位投诉者所言:“那些承诺书有几份是学生和家长都自愿的?多是家长自愿罢了。”

于是,少数持异议者成了“不识趣”的人,成了“破坏团结”的人。轻则被群起攻之,重则被踢出家长群——连说话的资格都被剥夺。

那么,是谁在纵容这种异化?

表面看是家委会的越界,深层次却是教育责任的转嫁。当学校将本该自己承担的职责——无论是教学支出还是课后管理——推给家委会时,家委会就不可避免地从一个“协助者”变成“执行者”。而当监管无法穿透这层“民间组织”的外壳时,家委会便成了一个可以逃避监督的灰色地带。

更值得玩味的是,这种转嫁往往打着“为了孩子”的旗号。

“不想读书可以不来,但是不能阻止别人的娃想读书。”——在投诉帖的评论区,这样的声音从不缺席。那些希望孩子“多学一点”的家长,恰好成为家委会组织补课的民意基础。于是,在升学压力与减负政策的夹缝中,家委会被塑造成一个微妙的平衡点:学校得以规避政策风险,焦虑的家长得以寻求心理安慰,而学生的休息权和真实意愿,则在“自愿”的名义下悄然消解。

这便引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当“为了孩子”成为一切行为的正当性来源,我们是否还需要追问手段的合理性?当“多学一点”被奉为圭臬,我们是否还在意孩子的休息权、选择权,乃至说“不”的权利?

我无意否定家委会的价值。一个好的家委会,本应是家校之间的润滑剂,是家长声音的扩音器,是学校管理的监督者。2012年教育部发布的文件对此定位得清清楚楚:参与学校管理、参与教育工作、沟通学校与家庭。

可当这“三个参与”变成“三个替代”——替代学校收费、替代学校组织活动、替代学校承担管理责任——家委会就从“帮手”变成了“打手”,从“桥梁”变成了“壁垒”。

纵观当下,尽管许多学校成绩斐然,培养出众多杰出校友,可即便如此,它们也无法绕开家委会这个“烫手山芋”。面对家长的质疑,学校的回应越是“合规”,就越发让人看清:问题不在某所学校、某个家委会,而在于一种普遍存在的治理逻辑——把难办的事,变成家委会的事;把政策不允许的事,变成家委会“自愿”的事。这种逻辑之所以畅行无阻,是因为它巧妙地利用了家长群体的分化:一部分家长的焦虑,恰好成为另一部分家长压力的来源;多数人的“自愿”,恰好成为少数人异议的枷锁。

写了这么多,我无意苛责哪一方。老师有老师的压力,家长有家长的焦虑,学校有学校的难处。每个人都在这盘棋里寻找自己的最优解,只是最终,棋子总是学生。

或许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

家委会的问题,终究要靠厘清边界来解决。什么是学校必须承担的责任?什么是家委会可以协助的事务?收费的边界在哪里?组织的程序是什么?监督的机制如何建立?这些不是“家规”能定的,而需要有章可循、有法可依。更重要的是,要让“自愿”回归本意——既尊重多数人的选择,也保护少数人的权利;既允许“愿意”,也接纳“不愿意”。一个真正健康的家长群,应该是可以容纳不同声音的,而不是一言不合就进行人身攻击,甚至“踢人”。

教育的本质是培养人,而不是折腾人。

家委会的本质是桥梁,而不是收费站,更不是防火墙。

但愿有一天,当我们提起家委会时,想到的是沟通、协作、理解,而不是收费、补课、踢出群。更愿有一天,我们的教育不再需要“第二张皮”——那些本该阳光下的责任,能够光明正大地担在它该担的地方;那些本该被听见的声音,能够平等地被倾听和尊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