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芩
央视《焦点访谈》曝光某地15万亩水稻“纸上耕种”一事，撕开了粮食考核中的形式主义遮羞布。当地上报粮田面积近39万亩，实地核查仅有23．8万亩，巨大缺口依靠两套虚假账本蒙混过关。弄虚作假的数据看似守住了粮食考核底线，实则动摇了粮食安全的根基，这绝非基层单方面的过错，而是考核机制、务农收益、乡村人力多重矛盾交织催生的乱象，破解乱象更要直击根源、靶向施策。
“纸上种粮”的滋生，源于脱离实际的硬性考核指标。粮食安全是“国之大者”，压实地方粮食生产责任、落实耕地任务本是应有之义，但部分地区在落地政策、制定种植指标时闭门造车，没有结合本地土地条件、产业结构科学规划，唯数据论自上而下层层加码，压力全部压到乡镇基层。
考核只看数据，不问实情，问责只看进度，从而基层干部陷入两难困境：如实上报真实种植面积，会因未完成考核指标被追责问责；编造台账、虚报面积，才能应付上级检查。在“问责压力大于实干动力”的畸形导向下，部分干部摈弃实事求是的原则，用纸面数字替代田间实景，把粮食安全的硬性底线，简化成一张可以随意涂改的报表。重台账、轻实地，重数字、轻实效的考核思维，是催生数据造假的首要诱因。
“纸上种粮”的蔓延，流转在务农收益渐减中的种粮积极性被挫伤。农民是耕地的第一责任人，种粮与否，并非简单的行政命题，终究要算清现实经济账。当下，水稻等粮食作物种植周期长、劳动投入大，扣除农资、人工成本后利润微薄。但是，果蔬、药材等经济作物收益回报率更高，外出务工收入更是远超务农所得。即便有种粮补贴兜底，两者收入差距依旧明显。趋利是普通人的正常选择，农民主动改种经济作物、撂荒耕地外出务工，是市场规律下改善日常生活的必然选择。当种粮无法带来稳定可观的收入时，单纯依靠行政命令要求农民守着农田种粮，显然违背现实，基层即便想落实种植任务，也难以调动农民的积极性。
“纸上种粮”的背后，是乡村劳动力空心化的现实困境。随着城镇化持续推进，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奔赴城市务工，农村土地只剩下老人、妇女留守。老年群体体力有限，无力承担繁重农事，不少耕地因此无力耕种。一边是硬性粮食种植指标，一边是无人力耕作的闲置土地，基层左右为难，最终只能用虚假数据填补人力缺口。劳动力流失带来的耕地闲置问题，各地长期用简单的数字考核倒逼落实，最终虚假台账成为掩盖农业发展短板的“遮羞布”，深层面的农业问题未能得到系统性解决。
粮食安全的根基从来不在台账报表上，而在生机勃勃的田野，在愿意扎根土地的农民手中。根治“纸上种粮”，不能只问责造假基层，更要系统性补齐短板。一方面要优化粮食考核体系，因地制宜设定种植指标，加大实地巡查、田间核验比重，弱化账面数据考核，摒弃唯数字论英雄，为基层减负；另一方面要完善种粮扶持政策，提高种粮补贴标准，完善配套扶持，畅通粮食产销渠道，真正实现“种粮有利可图”；同时大力培育种粮大户，发展社会化农业托管服务，缓解农村劳动力不足难题，留住耕地耕种的主力军。
民以食为天，粮以地为本，纸上写不出丰收，报表守不住粮仓。唯有平衡考核压力、保障农民收益、补齐乡村人力短板，让政策贴合土地、让惠农温暖农民，才能彻底根除数据造假顽疾，让粮食安全真正扎根沃土。
